早上我出门，看见几台机器人在楼下砌砖。我知道，这是我们小区的三期工程。一台机器人把砖砌歪了，另一台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肩膀——这不是安慰，而是给它校准传感器。第三台则开始熟练地给自己换电池，熟练得像是系鞋带的老瓦匠。
我打算拍张照片，手机已经帮我拍好了，还配文"偶遇机器人施工"。构图比专业摄影师好上百倍，连我的惊讶都替我捕捉到了。这让我有些不爽。
这时，手机弹出一条推送："检测到轻度精神不适，已为您播放舒缓音乐。"
我把手机塞进口袋，才忽然意识到：当世界被 AI 全面接管后，生活好像开始没人在乎了。货轮自己跑、农田自己种、工厂自动生产，连电网都可以自动维修。GDP 在涨，人类却没事干了。
刚想到这里，我的车已经自己从车库里倒了出来，停在我面前。车门打开，我坐在驾驶位上，发现座椅往前调了三厘米。我确定上次不是这个距离。这时我才反应过来——它知道我胖了。不是秤告诉它的，而是上次我系安全带的时候，带子多拉了一点。它记住了。
到了公司，我的工位空着，Logic 已经自己新建好了工程。就连旁边的电钢琴也在自动把音符输入进电脑里。这时，屏幕上突然探出个对话框："您今天的工作已完成。"
刚九点零一。我连包都还没放下，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AI 接管所有业务后，公司保留员工只有一个理由：任何由 AI 全权运营的实体，必须配备不低于 30% 的人类责任主体，否则无法通过审核。而我，就是那只吉祥物。
我忽然发现同事们都忙得不可开交。别管在做什么，反正他们都很忙。为了融入集体，我也开始了忙碌的一天。
中午很快就到了。公司的炒菜机器人手艺精准，每一餐都像是复制粘贴。但我吃腻了。
拐进街角那家叫"老伙计厨房"的店铺，那是十多年前的老款 AI 炒菜机器人开的。它炒菜时铁锅磕碰的声音很大，蒜永远比姜先下锅，咸淡全靠运气。我嚼着一块很咸的炒鸡，忽然觉得，这或许才是人味。虽然不完美，但很真实。
我对着"老伙计"机械臂上厚厚的保鲜膜，暗暗下定决心：明天我还来。
走出饭馆，我站在街上，突然发现整座城市的运转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类的手了。送外卖的是无人机，扫大街的是扫地机器人，就连红绿灯都在根据车流量自动眨眼。这座彻底自动化的大都市，安静、高效、无懈可击。无懈可击到我甚至能听见盲杖敲击地面的回声。
我继续走。街上偶尔能看到几个人。迎面来了个遛狗的大爷，狗是真的，大爷是真的，但绳子却是 AI 在云端操控。我愣了半天，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遛谁。
这大概就和我上班是一个意思吧。
傍晚，来到一家便利店，我决定进去拿一瓶可口可乐。这时，货架旁的扬声器忽然说："您本周的糖分摄入已超标，建议您更换其他饮品。若执意购买，需支付健康风险附加费，为医疗储备金做出自己的贡献。"
我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它并没有拦我，它只是让我的罪恶感有了价格。
出了便利店，手机弹出一条婚恋匹配。匹配度 91%。我决定和她见面。
刚见面，对面的姑娘就开门见山："你也喜欢听朴树 1999 年创作的《New Boy》吗？别惊讶，这是 AI 告诉我的。它还告诉我，你也喜欢吃不加糖的西红柿炒鸡蛋。可我觉得，西红柿炒鸡蛋就应该放糖才对啊。"
我们同时笑了。这笑是 AI 没有预判到的。
我们聊了很久，但最后还是没成功。因为对方收到了一个匹配度 96% 的男生的邀请，她决定去看看。
我无所事事地回到家，打开电脑，桌面上放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影片。AI 告诉我，封面是我昨晚在厨房偷吃泡面时监控拍下来的截图。文件名则叫《他以为没人看见》。
不仅如此，下面还有几条评论。当然，都是我的冰箱、微波炉和抽油烟机留的。
关掉电脑，我决定玩会儿游戏，拿起手柄，突然听到一条语音："检测到情绪波动，已切换到田园治疗模式。"
忽然，我闻到了麦子的香气。脚边趴着一只猫，嘴里叼着一条小鱼，爪边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用盲文写着："你今天辛苦了。"
我摸了摸小猫的毛，感觉和真的一样。
"检测到情绪正在恢复。"
我还没来得及回忆，门铃响了。开门一看，是隔壁的老王。他憋了半天，对我说："你能借我点儿算力吗？没有 AI，我真的是很不适应。"
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了通知。屏幕上写着："本月免费额度已耗尽，已恢复手动模式。"
我无奈地一笑，拿起手机，给他转了三度算力。他说这些够他用一周了，并说下个月一定还我。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已经记不得这周他找我借了多少次了。
洗完澡，我走进卧室。伴随着语音提示，天花板自动消失，整片星空压了下来。星星不会眨眼，只是按照预设的亮度在发光。
"已为您开启睡前安抚。接下来，为您快速回顾今天。"
我突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。一切的一切像是放 PPT 一样。最后，AI 的总结是我今天很快乐。
听到这句话，我仰起脸，那片虚假的星空正压下来，带着一种没有温度的重量。我忽然想：快乐这东西，真的能被定义吗？
应该，或许吧。